第(1/3)页 浙江 淳安县衙前头已经围了黑压压一片人。 不是来领粮的。 是来看热闹的。 赵宁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,身上那件三品官服皱得跟咸菜一样。袖口还沾着昨天下田踩的泥巴,干了以后结成硬壳,走路都掉渣。 他身后站着师爷刘全,手里捧着一摞文书,腿肚子直打转。 台阶下面,几百号灾民或蹲或站。有的抱着孩子,有的拄着棍子。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一个个跟从坟地里爬出来似的。 但没人哭。 也没人闹。 他们就那么看着赵宁。 那种眼神,比哭比闹都让人难受——是一种死了心的平静。 赵宁清了清嗓子。 “乡亲们,我说的话你们都听见了。胡部堂已经去应天府借粮,这几天就有消息。在粮到之前,咱们不能干等着饿死。” 赵宁指了指身后贴在墙上的告示。 “浙江要搞以工代赈。挖鱼塘、改桑田、修水渠。干一天活,发一天口粮。男丁每日三升米,妇孺减半。谁干活,谁吃饭。” 话落下去。 台阶下面一片死寂。 连风都不吹。 赵宁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淌下来,滴在台阶上,砸出一个小小的湿印。 刘全在后面小声提醒。 “大人,他们不信。” 赵宁何尝不清楚。新安江决口那一遭,把百姓的心伤透了。 官府说改桑能富民,百姓不愿意改。 结果呢?田没了,桑苗也没了,连河堤都给炸了。九个县泡在水里,几十万人流离失所。 官府的话,在这些人心里,已经跟放屁没区别了。 人群里有个老汉蹲在地上,抱着膝盖,头也不抬。 “大人,你说的好听。当时也说好听来着。改稻为桑,说得天花乱坠,最后呢?我家六亩水田,全没了。” 老汉旁边一个妇人接茬。 “官府的话,狗都不信。” 有人应和。 “就是!今天叫我们挖鱼塘,明天是不是又要炸鱼塘?” “三升米?谁信!干了活不给粮,我们找谁说理去?”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。 赵宁站在台阶上,脚底下的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烫,热气直往鞋底里钻。他没说话,就那么站着,任凭底下的人骂。 骂得对。 骂得好。 该骂。 这些人有什么错?他们种了一辈子地,交了一辈子税,到头来连一碗白粥都喝不上。 换谁,谁不恨? 但恨归恨,事还是得办。 赵宁刚要开口,人群后面忽然挤进来一个人。 个头不高,肩膀宽厚,晒得黢黑。 脸上横着一道旧疤,从左边眉骨一直拉到颧骨,看着凶巴巴的。 身上穿着一件破了三个洞的短褐,腰间扎着根草绳,裤腿挽到膝盖。 光着两只大脚,脚趾头上全是泥。 齐大柱。 新安江边齐家村的庄稼汉。去年修河堤的时候,他是工头,手底下管着二百多号人。 “都他娘的吵什么!”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