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3/3)页 “何茂才来找我,带了小阁老的密信。信上写得明白——改稻为桑推不下去,就把田淹了。田淹了,百姓没活路,必须卖地。大户接手,改种桑树,今年的丝绸指标就能完成。” 马宁远说得很平淡。 “我带了二十个人,在上游薄弱段埋了火药。掏空堤脚,水一来,堤就塌了。九个县的水,都是从那个口子灌进来的。” 赵宁愣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 三个月。他蹲在城南三个月。 量水位,测土壤,算株距,画图纸。 一套完整的方案,鱼塘桑基,三年见效。 他拿命赌的东西,被一封密信、二十个人、几桶火药,炸得干干净净。 他不是愤怒。 愤怒太轻了。 他就是觉得荒诞。他在底下一寸一寸地量,上面的人嫌慢,直接把棋盘掀了。 赵宁抬头看胡宗宪。 “部堂,我在城南的试验田——” “我知道。”胡宗宪打断了他。“改稻为桑,你那个法子,其实能行。” 赵宁的喉结动了动。 “可惜了。”胡宗宪往椅背上一靠。“上面的人等不及。”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。赵宁听着却觉得沉。 胡宗宪站起身。从椅子后面的暗格里,取出一面金牌。 王命旗牌。 李玄一看见那东西,腿一软,整个人趴在了地上。 “部堂!部堂大人!卑职冤枉!堤是赵大人设计的,卑职只是监工!卑职兢兢业业——” “李玄。”胡宗宪低头看他。 李玄的话卡在了嗓子眼。 “河道监管,职责是什么?” “是……是监管河道……” “堤被人埋了火药。二十个人带着火药进了河道工地。你知不知道?” 李玄的脸彻底垮了。 “卑职……卑职……” “你是不知道,还是不敢管?” 李玄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 不知道?不可能。二十个人扛着火药上堤,动静那么大。 不敢管?何茂才的人来办事,谁敢拦? 但不管哪一条,堤垮了,人淹了。该死的,不冤。 胡宗宪将王命旗牌举起来。 金牌在闪电中亮了一下。 “河道总管李玄,监管失职,致堤坝决口,生灵涂炭。杭州知府马宁远,勾结权奸,毁堤淹田,祸害百姓。” 马宁远直起身子,跪得端端正正。 他没求饶。 李玄已经瘫了,嘴巴大张着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。 “王命旗牌在此,就地正法。” 胡宗宪的手没有抖。 两名亲兵进来,一人架一个。马宁远自己站了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跟着往外走。经过赵宁身边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。 “赵大人。” 赵宁转头看他。 马宁远的脸在黑暗里模模糊糊,只有嘴角那道血痕,被门外透进来的一丝天光照亮了。 “你那个法子是对的。鱼塘桑基,三年见效。” 赵宁没吱声。 马宁远走了。 李玄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嚎叫,声音尖利刺耳,在积水的院子里回荡了好一阵。 大堂里重新安静下来。 胡宗宪把王命旗牌放回暗格,关上盖子,手掌按在上面,没有松开。 “赵大人。” “下官在。” “你还想改稻为桑吗?” 外面传来两声闷响。 刀落的声音。 胡宗宪的手依然按在暗格上,指骨泛青。 赵宁直视着他。 “部堂,三十亩试验田没了,还有三百万亩。” 胡宗宪盯着他,半晌没动。 大堂外,天光渐亮。雨停了。院子里的积水映出一片惨白的天空,水面上浮着两滩暗红色的东西,正在慢慢扩散。 第(3/3)页